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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嵘《诗品》注释商榷

来源:杨明 责任编辑:admin 发表时间:2012-03-17 22:21 点击:

对于钟嵘诗品》的研究,近若干年来,取得了不少可喜的成绩。笔者曾承乏译注《诗品》全文,于诸家成果,多有吸取,获益甚多。而亦感觉对书中某些字句的解释,尚有进一步研讨的必要。而且有的地方,还涉及对于钟嵘及当时人的文学思想的理解。乃选择若干较重要者,草此小文,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意见,以供商榷。

“文已尽而意有余”

《诗品序》谈到诗歌的兴比赋时,对兴加以解释道:“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似乎与传统说法不同,故颇受人注意,甚至被认为是指那种空灵的不可言传的余味,是司空图“味外之旨”说以至意境说的先声。其实钟嵘的说法在实质上未必与旧说有多大差别。《周礼·大师》郑玄注引郑司农曰:“兴者,托事于物。”从汉儒解释《诗经》的实际情况看,托事于物就是将鸟兽草木等“物”的描述,看成是寄托着人“事”,特别是常常认为其中寄托着有关政治教化的“事”。如认为诗人所写雎鸠和鸣的景象中,寄托着后妃之德和谐慎固的意思。这种“事”都是诗句中未曾直接说出的,那当然就是意在言外、“文已尽而意有余”了。

汉儒对于《诗经》的这种解释,现在大家都认为是牵强附会的,不符合实际的。但此种以具体的物寄托、象征某种人事的观念,却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文人及其创作,成为诗歌写作的一种手法。即以《诗品》书中说到的诗歌而言,如东汉郦炎的《见志诗》之二便是一例:

灵芝生河洲,动摇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泰山阿。文质道所贵,遭时用有嘉。绛灌临衡宰,谓谊崇浮华。贤才抑不用,远投荆南沙。抱玉乘龙骥,不逢乐与和。

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

开头几句歌咏灵芝和兰花,寄托着文学之士不遇于时的意思,但字面上并没有说出来。那该就是“文已尽而意有余”,就是钟嵘心目中的“兴”。我们再举颜延之《秋胡诗》为例。(诗见《文选》二一)其第一章开头云:

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影响岂不怀,自远每相匹。

“椅梧”二句,以梧桐期盼凤凰飞来、寒谷等待律管的吹奏,寄托了男女相思婚嫁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的意思。这就是“兴”。又第九章开头云: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

李善注云:“高张生绝弦,以喻立节期于效命。声急由乎调起,以喻辞切兴于恨深。”认为这两句隐含着秋胡之妻为了名节不惜生命和因痛心而言辞悲切的意思。这两句也是“兴”。

《诗品序》下文还说:“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深是深隐费解的意思。这里连说“比兴”,主要是指兴。钟嵘意谓若诗中纯用(或过多地用)兴的手法,容易造成晦涩之弊。因为兴是一种有意的寄托,是有话不直说,所以不能用得太多,而必须与赋法一起“酌而用之”。也就是说,除了寄托、象征之外,还必须在适当的地方直接说,不然就太费解了。例如郦炎的《见志诗》,前面六句是兴,但若其诗止此六句,没有下文用赋法写出来的贾谊被压抑不用的事例,没有“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的直抒胸臆,读者将很难领悟诗人本意,那便是“意深则词踬”了。又如颜延之的《秋胡诗》,第一章“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是兴,“影响岂不怀,自远每相匹”便是赋,是直写。而第九章的“兴”“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之后却没有“赋”,没有直陈其意的句子,因而其含义便不容易了解,李善注只是他的理解罢了。还有,钟嵘评阮籍诗时说:“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阮籍诗之所以费解,就是由于太多地用兴法的缘故。(1)显然,钟嵘仅仅将兴视为一种手法而已,并不是把兴看作富于韵外之致、味外之旨那样一种空灵的趣味。如果是指那种空灵的趣味,那便是一种较普遍的美学要求,那怎么又能说专用兴便会晦涩费解,又怎么与赋的手法参酌使用呢?

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五《毛诗音义》于《关雎》篇《毛传》“兴也”之下云:“案:兴是譬喻之名。意有不尽,故题曰兴。他皆放此。”按《毛传》在“兴也”之下接着就说:“雎鸠,……鸟挚而有别。……后妃说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关雎之有别焉。”显然陆德明的说法是在赞成《毛传》的前提下提出的。其“意有不尽,故题曰兴”之语与钟嵘“文已尽而意有余”的说法颇为相似。姑不论陆德明是否受钟嵘之语的影响,两相参照,可以启发我们:钟嵘释兴,看似与旧说不同,其实仍与旧说一脉相承,还是指那种用具体的物寄托、象征人事的手法。

总之,钟嵘对兴的解释,还是与汉儒“托事于物”的说法一样,是指一种有意的寄托,而不是那种因描写真切、境界全出而自然形成的韵味,故难以认为是讲求余味的意境说的先声。

“意悲而远”、“情寄八荒之表”和“托谕清远”

《诗品》上评汉代古诗云:“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所谓“意悲而远”的“远”,可能被理解为指韵味悠远,耐人品味,也就[i]是说指一种高妙的艺术表现。但恐怕不是这样,而是指古诗的意旨有超脱的一面,能使人心宽,不为哀情所累。按:颜延年《庭诰》言及消忧解烦之法,云:“故欲蠲忧患,莫若怀古。怀古之志,当自同古人。见通则忧浅,意远则怨浮。”其“意远”即旷达宽心之意。钟嵘所谓“意悲而远”之“远”当与颜延之“意远”意思相近。《古诗》中“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等,皆自我宽慰语。陆机《拟古诗》于以上各句分别拟为“去去遗情累,安处抚清琴”、“遨游放情愿,慷慨为谁叹”、“曷为牵世务,中心若有违”,亦颇有旷达而摆脱情累之意。清人刘熙载《艺概·诗概》云:“《古诗十九首》与苏、李诗同一悲慨,然古诗兼有豪放旷达之意。”《古诗》既抒发人生的种种悲哀,使人情灵摇荡;又使人从这种悲情中获得某种解脱。这正符合魏晋南北朝文人情感上的需要。而其中后一个侧面,今天的读者大约多不大注意,但古人却并非如此。

追求旷达、超脱,这里面无疑有老庄思想的影响。六朝士人经过了玄学的洗礼,因此其思想感情之中这一个侧面所占的比重不小。(2)《诗品》评阮籍云:“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也反映了这一点。关于这两句,明人许学夷《诗源辨体》卷四以为系指阮诗托旨遥深,也就是说,是指阮诗多用比兴手法而含意深远的特点而言。恐亦不然。钟嵘的意思,是说阮籍的《咏怀》诗虽然也抒写所见所闻,陈说人间之事,但诗人之情感、理想,乃在于天地之外,高远超迈。钟嵘说阮籍诗“可以陶性灵,发幽思”,又说使得读者“忘其鄙近,自致远大”,亦指其超然脱俗而言。阮籍生当乱世,内心痛苦,遂于幻想中超凡脱俗,追求自由解脱。如《咏怀》四十五:“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又七十四:“道真信可娱,清洁存精神。”皆是其例。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云阮诗“或以自安,或以自悼,或标物外之旨,或寄疾邪之思”。钟嵘论阮诗,正着重其“自安”、“标物外之旨”的一面。钟嵘当然也认识到阮籍诗多感慨、寄托遥深的特点,因此他在评语的最后说:“颇多感慨之词。厥指渊放,归趣难求。颜延注解,怯言其志。”但整个评语的重点似还是在彼而不在此。我们再看江淹《杂体诗》中拟阮籍的一首:“青鸟海上游,鸒斯蒿下飞。沉浮不相宜,羽翼各有归。飄颻可終年,沆瀁安是非。朝云乘变化,光耀世所希。精卫衔木石,谁能测幽微?”其主旨也在于高蹈的一面。可见当时人对阮诗的感受和认识。我们今日评论阮籍、嵇康,当然要透过他们的旷达看出其内心的深刻矛盾,我们的注意力往往在探索其内心痛苦方面。但钟嵘那个时代的人们,虽然也明白他们的忧生之嗟,却常常更注意并且欣赏其所谓高情远致。

钟嵘评论嵇康时也表现出这种态度。《诗品》中云:“(嵇康)托谕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清远即清高玄远、离尘脱俗之意。嵇康诗多抒发忧生之嗟,同时亦表现捐弃物累、养素全真、托意玄远的高尚之志。如“安得反初服,抱玉宝六奇。逍遥游太清,携手长相随”(《赠秀才诗》)、“羲农渺已远,拊膺独咨嗟……岂若翔区外,餐琼漱朝霞。遗物弃鄙累,逍遥游太和。结友集灵岳,弹琴登清歌”(《答二郭诗》)、“鸾凤避尉罗,远托昆仑墟。……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同上》)、“荣名秽人身,高位多灾患。未若捐外累,肆志养浩然”(《与阮德如诗》)、“飘摇戏玄圃,黄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游仙诗》)等等。这一类句子,在嵇康诗中相当地多。钟嵘的此种态度,也与那个时代是一致的。东晋袁宏《七贤序》已说:“中散遣外之情,最为高绝。”(遣外,当指遣俗累,外万物。)(《太平御览》卷四四七引)颜延年《五君咏》本是泄愤之作,而在咏嵇康时说:“本自餐霞人”、“寻山洽隐沦”,仍注意其超脱的一面,认为其本性是高远出尘的。再看江淹《拟嵇中散》云:“曰余不师训,潜志去世尘。远想出宏域,高步超常伦。”同样也是如此。

作为旁证,这里再举出萧统的《陶渊明集序》。在此序中,萧统借着评论陶渊明,大谈其为了摆脱生之忧患而晦迹高蹈的人生哲学,并且说读了渊明诗文,就不必“傍游太华、远求柱史”了。也就是说,从渊明诗文中,能得到托意庄老、弃世游仙似的感受。(华山为求仙之地,柱史即老子。)那不也就等于是说,陶潜诗文“情寄八荒之表”、“托谕清远”吗?钟嵘那个时代的读者对作品的理解和注意点如此,这也可以作为一个旁证吧。

陆机之“深”和潘岳之“浅”、谢益寿之“轻华”

《诗品》上潘岳条云:“《翰林》叹其翩翩奕奕,如翔禽之有羽毛,衣被之有绡縠,犹浅于陆机。谢混云:‘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宝。’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这里的深、浅,容易被认为是指内容、意义之深沉、浅薄。窃以为并非如此,而是就文章风貌而言。深指意思表现得深隐,浅指表现得清浅明白。深、浅[ii],犹如《诗品序》所说的深、浮:“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意浮”的“浮”也就是浅的意思。(当然造成深或浅的因素很多,并不仅仅是比兴和赋的手法的运用问题。)在李充、钟嵘等人看来,潘岳诗的艺术风貌比陆机来得明快,所以说潘浅而陆深。

“益寿轻华,故以潘胜。”轻华,指风貌轻快华美。《文心雕龙·体性》有轻靡一体,轻靡即轻华。靡,美也。轻靡这个语词本身并不带有贬意。(3)《体性》又云:“壮与轻乖。”轻这个概念,在这里可以这样体会:此种风貌说不上气势宏伟,也表现不出作者才气之雄大,但它流利明快,不沉滞重膇。那便与“清淺”有相通之處。又《文心雕龙·明诗》云:“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同书《哀吊》称赞祢衡《吊张衡文》“缛丽而轻清”,轻绮、缛丽轻清,亦即轻华。鍾嶸說,谢混本人诗作的风貌,就是清浅明快美丽的,接近于潘岳,而与陆机之“深”不相近,(《诗品》中评谢混云:“其源出于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可以參看。)因此他当然以为潘岳胜于陆机。

谢混说陆机诗“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宝”,意思是说陆机诗这里那里到处都有美辞佳语,但却不免有芜杂之弊。陆机作品确有这样的缺点,刘勰《文心雕龙》也有所批评。但是陆机的芜杂是怎样造成的呢?却又与他才力雄大有关。按古人所谓才力大,有善于大量地组织、调遣词藻之意,而词藻繁密则往往意旨深隐,甚至显得芜杂;反之,才力小,则可能与清朗、精简相关联。如《世说新语·赏誉》:“王恭有清辞简旨,能叙说,而读书少,颇有重出。”注引《中兴书》:“恭才虽不多,而清辨过人。”王恭的談説,明晰簡約,但腹笥俭,辞藻不丰,少铺衍。当时人认为这是才不多的表现。又刘勰《文心雕龙·熔裁》:“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又《才略》:“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也都将才力大与繁芜相联系,才力弱与清省相联系。再看谢混的诗,钟嵘以为出于张华。而张华的作品,陆云《与兄书》评曰:“无他异,正自情(疑当作‘清’)省,无烦长。”谢混之“务其清浅”,亦正与张华之“清省无烦长”相似。《诗品》评陆机说:“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张公便是张华。《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注引《文章传》:“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大治,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太多也。’”所谓才多,正包括能大量调遣、组织辞藻而言。辞藻盛多,在当时人看来,乃是优点。但若过分,亦易流于板滞,且易使作品暗昧臃肿,故张华婉转地批评说“乃患太多”。总之,在钟嵘看来,陆机诗深隐,甚至有时不免于芜杂之弊,但那却正是其才力雄大的结果。钟嵘认为,李充叹美陆机之“深”,表明他透过陆机作品深隐繁密的风貌而认识到其才力之富;其议论是深刻的。所以称其为“笃论”。

“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在钟嵘看来,陆机的才力胜过潘岳。但江虽不如海之深阔,却可能比海挟带的泥沙杂物少,显得清澄。钟嵘的这则评语,大约只是客观地指出潘陆二人各有其特点,未必有多少轩轾之意在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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